〖中国古代女子文学史〗前言
文 / 狼吠
自古以来,女性文学,一向不被人重视,仿佛它是来自另一国度,另一时间概念。红粉佳人,裙钗俪影,宫妃艳姬,文媛淑娟,辞端多丽,不厌其采。虽无男子呕章断句之伟,雄浑造景之能,纵横天下之志,吞鲸揽物之阔。但亦摞摞大满,称奇都羡,一如曲塘咏荷,苑囿拜月,锦闺说梦,闲亭吟絮。文章悱恻而善感,诗词绚丽而含蓄,辞赋多情而温婉,曲令雅致而柔媚。乃至凭栏藻物,藕榭择韵,花巷观雨,廊檐捉笔,恐不在少;而或春阁展纸,秋窗剪烛,东房斟赋,西厢题诗,更不在话下。况且人世,文学从来皆是彼此促进、吸引或相通的,男女间的情愫,亦多在文学中表现。
譬如屈原携婵娟,乃讴〖橘颂〗(按:婵娟系传说中人物,屈原与婵娟事,史无具载,文见郭沫若话剧〖屈原〗);宋玉遇美人,而作〖神女〗(即〖神女赋〗);司马相如见卓文君,以琴曲〖凤求凰〗挑之,二人私奔,后撰〖美人〗之赋;曹植睹甄氏姿容,妙色熠熠,荧荧生辉,〖洛神〗遂成(按:〖洛神赋〗亦称〖甄妃赋〗)。如上各例,似可以“才敏忱慧,思雅骋芳,赏异殊悦,驰娱逞兴”概括之,用“人文景观”来形容,亦不以为过,可称“斗量车载,比翼争辉”。因之,俗语谓:“簪花结俊士,英雄爱美雏。”又云曰:“女为知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故此双双齐飞,互为映发,灵感交触,结成知己或诗侣,甚至患难与共,呕兰咏菊,连理接对,遂成名篇的,亦非常之多。
而其间男女往来,又多有妙裁,稗闻野史,不知演绎了多少动人的故事。从所成诗文看,女子往往又是历代文人雅士主要讴歌之对象。二者之间,相为唱酬,则各具风范与情致。比如李白与金陵子(即段七娘),白居易与樱桃、小蛮与琵琶女,元稹与崔莺莺,苏轼与王朝云,陆游与唐婉,如此等等,不胜枚举,故难一时说全。奇缘之恋,天涯沦落,死生一别,各有悲欢,这其中很难说清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至于个中情由,则若晤在梦,二人互答之作,或勾起缅怀怜玉之悯,或唤起缠绵动容之情。笔者以一语盖全之,恰如寄零落花千千片,魂归何处?咎由思绪万万牵,相思之苦!这其中谁在写谁,谁是作者,谁是读者,则亦一时难以说清了。
我们在激赏中嘉许并检阅,读之咏之,慷慨兴叹,仿佛古典诗词在奔流涌溢中寓意着人类双重人格与浪漫,可谓于词义蕴涵间交叉辉映出奇诡与神韵,我们不妨踏着一脉香魂与诗羽寻访,白居易〖琵琶行〗与元稹〖莺莺传〗,苏轼与王朝云彼此相守与相依,陆游与唐婉凄惨别离〖钗头凤〗双栖双恋的泣血之词,以及秦淮八艳与晚明文士之交流,皆成永怀及默悼了。古代女子妩媚、柔情与对情感的专注与依恋,以及其在人世间的种种不幸,均通过上述男女间的往来得以锦花回文般的展现。恕我们不能全引诗文,以表其详。
古代女性在文学艺术上的才能与成就是多方面的,譬如琴棋书画、乐舞歌奏、诗词曲赋、艺文笔记、杂论史述、传奇说库(含戏剧、话本、弹词、小说等),在中国文学史上均弥足宝贵,但难见于正史(即或能入正史,亦非常之少)。其实,并不是女子文学在思想与才气上不够,而是历代著史者对古代女子在性别上歧视,始终抱有偏见或打压的可能。比如〖红楼梦〗的研究者,很多不相信〖红楼梦〗原评者“脂砚斋”是女性。而如笔者上述所言,“自古以来,女性文学,一向不被人重视”,则更见一斑。倘若我们仔细研究古代女子作品,就会发现她们其中不乏杰出与著名的,其作品与同时代男性相比,丝毫不逊其色。可谓花团锦簇,端是不让须眉。
而自春秋战国以降,历经秦汉、三国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两宋金辽、元明清各代,文辞曲赋,诗词话本,说库弹词,以及诸艺百味。前有班昭、蔡文姬、雪涛、李冶、鱼玄机等诗殊名优,中有李清照、魏夫人、孙夫人、朱淑真、吴淑姬、张玉娘(后四位并称“宋词名媛四大家”)等词坛妙手,后有管道升、叶小纨、柳如是、陈端生、邱心如、吴藻、秋瑾等文星翘楚。以此之列,可谓锦楼堆卷,风派各具;兹是蝉驻高树,其鸣笙歌。春声连夏雨,秋光射斗牛,俱在古代女子笔下绚丽呈现。
于是吟诗作赋,辞韵款合,女儿子戚,芳草绕篱。而或云影乌啼,海棠迟醉,皆见其妙。讴歌兴叹,文达流畅,更见其瑰玮。如李清照〖渔家傲〗词云:“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彷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而其怀念项羽咏史〖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更是千古名篇。
易安词气魄之大,比之同时代苏轼、辛弃疾、陈亮等,犹堪胜出;而温婉舒卷清丽之雅,又兼李煜、晏殊、六一词(欧阳修)之丽。斟辞酌句,咏语寻章,几令柳永、秦观、姜夔、吴文英、周邦彦等望其项背。豪放旷远,阔大开朗,尤嫌王安石、刘克庄、岳飞、陆游、张元干之不及。至于张孝祥、贺铸、晁补之诸辈,则难得其“铺叙不懈,章法缜密,率拙间娆”之锐,尤见易安词擅驾长调之能。宋代男词人,“摘字狎昵,多有浓艳悱恻”之作。甚而连苏轼亦难辞其咎,未得幸免。易安词一出,反衬出诸人俗念。清新典雅,自得舒腕咏絮之才,更见异性所不具。此〖漱玉词〗所以横绝两宋而长存,不让须眉之原由。词可入中国正统文学史,群伦皆称其美,惟不能识其精妙因何而出,盖因世事多艰坷,乃造兹千古一遇奇伟女词人。
而如上述,班昭、蔡琰(蔡文姬)、雪涛、李冶、鱼玄机等,皆文学大家,“史可称雄,文可烂海,赋可夺锐,诗可夸才”,均为其聪颖好学,敏慧多专,有吟雪之能。辞修皆熟艺,文达兼诗畅。譬若魏夫人、孙夫人、朱淑真、吴淑姬、张玉娘等,词出清韵,咳唾珠玑,语艰忧妍,隐郁滋深。尤其如朱淑真〖断肠集〗、张玉娘〖兰雪集〗、吴淑姬〖阳春白雪词〗等,均有“镇日愁肠九回,泪滴罗衣暗断肠”之誉,可谓事事多非,句句啜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