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因为踢球受伤住院,在那一个月,据所看所想,写得一本日志,现将其中精华汇编如下:
a、小姑娘的羞涩,深深感染了我,她勾起一只脚,一蹦一跳的;有时,躲在爷爷后面,伏下身去,在被子上露出一只眼睛,窥探着我。
b、她极端的怕鬼,也无法忍受孤独,上厕所时见到运病人的车,也会吓得发抖;只要她丈夫一离开,便会忍着痛苦,弯着腰,到其它病房找人聊天。
C、奚医生,腆着大肚子,像一条温与的大鲸鱼,游动于各病房,他总是挺着了腰杆,语速平缓,嘴角常浮起自尊自大,藐视一切的神情。
d、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碰到熟人热情地打招呼,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止住,应付饶有兴致地打开话匣子,一个劲地讲个不停,不容对方插嘴,他讲收音机里面听到的国际时讯,讲年轻时代的见闻。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坐在他身旁边穿着白衣的中年人,红着脸一个劲地表示附与。老人耳朵不行,总怕别人听不到,嗓门特大,脸上因为热情而焕发红光。
e、这个独眼的高个子老头声音高亢,极好说话,常顺着音调,做着推磨的动作。那个老太婆,后背被高高地垫起,鼻子上插着一根塑料管,不过,眼神倒很安详,不时插入一两句话。她说的“一面朝天,三面朝水”,讲的是打渔人生活的艰难
f、……母亲发出一声惊叫,老吴在前面拖着车,突然感到小孩子的脚蹬在身上,回头一看,那孩子手脚颤动抽搐,状实恐怖。妈妈吓得大声哭叫,向来雷厉风行的老吴可犯难了,不知是拉到楼上抢救,还是拉到CT房做检查。
我在楼上,端着脸盆要去洗脸,母亲凄惨的哀叫声传来,心里恐慌,到二楼向下张望,见人们拉着车向CT房去了,才小心翼翼地下了楼,远远地见妈妈跪在地上,手像鸡啄米似的拜着。
……孩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经过刚才那可怕的挣扎后,睡着了,妈妈将他的手捧在脸上,肩膀随着抽泣声颤动着。
老吴坐在护士房中,烟从他嘴里缓缓而出,又从两个山洞似的鼻孔中呼啸而出。我问:“你不怕,你不担心吗?”“才不呢!死了就往太平间拉——担心有什么用。”
……小孩竟醒过来了,眼珠子四处看,闹着要拉尿,母亲松了一口气,病房中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i、他倔强固执,自以为洞若观火,他的女婿衣着考究,脾气极大,几次大声同他争执,那口气好象这老人是个不听话的小孩似的。老人说:“现在叫我回去,我还能推两三百斤谷,就是这喉咙咽不下东西。”(注:咽喉癌晚期)
他的肥胖的妻子,脑后留着两条辫子,担心这担心那,一个晚上念着家里的猪与小鸡,有时,脸上闪过一丝丝忧郁。
当女婿从南昌回来时,他已觉察命不久矣,他嘱咐在外打工的儿子不必回来。他大声说:“回家去吧!我知道没救的,你们不必要瞒我,我不会伤心的,死是早晚的事,何况我已活了60多年。”
临行前,我看着他拾行李,动作那么激动而富有含义,他的老伴在外面哭出了声音,他大声叫她不要哭,猛地,我发现,他的眼眶也润湿了。
出门时,他没忘了向我们挥手致别,然后,从门外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