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徐渭,我的心里就会浮起这样一个意象,一个苍老而枯瘦的老人孑然站立在风雨中,仰天长啸,声振云天。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大概就是那个身负旷世奇才的孤独老人心里最深沉的喟叹吧,潦倒一生,奔走江湖,一生的报负最终未得施展,病死于风雨破屋之中,图留下狂涂乱画的书画辗转在人间。
在明朝众多的历史杰出人物中,使我为之感叹再三的就是这位孤独老人了。 他天资聪颖,十年通读杨雄的名文〖解嘲〗,同时写下了〖释毁〗一文,经史子集、诗书绘画、行军布阵、无一不通 。只可惜应试能力不足,二十年中展露才后,八次参加会试,却次次名落孙山,从而无缘走上政治历史舞台的中心,一展自我的平生抱负。
有很多的文人都自负大才,如天生我才必有用,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诗仙李白,可他们大多未曾经过历史的检验,所以作为上千年或者几百年之后的后人,也无从知晓他们治国安民的真才实学了。幸运的是,徐渭总算有机会在政治历史的舞台偶尔露了一下峥嵘 ,使我们可以依稀追忆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风采。在倭寇横行、胡宗宪一筹莫展之时,胡宗宪请出了这位素有才子之称的江南寒士。徐渭为胡宗宪制定了先定大局的战略,略施反间计,将倭寇背后的大汉奸徐海轻松除掉,并采用安抚之计,将汪直诱骗至朝廷。不费吹灰之力,将横行东南沿海的倭寇拆得四分五裂、元气大伤。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用兵的最高境界也,徐渭可谓深得孙子兵法的精髓。若干年后,他将自我在东南沿海抗倭的斗争经验与孙子兵法的精髓传授给了李如松,李如松最终在援朝战争中大展雄威,将日本打得落花流水,挽救了朝鲜危局!
徐渭不愧为一代奇才,被誉为天下第一幕僚。可惜时不我与,胡宗宪终因结交严嵩获罪,被打入大狱,自杀身亡。徐渭受胡连累,精神发狂,几次自杀未死,后因失手杀死妻子,被关入狱七年。出狱之时,已成恂恂老翁,自此不问功名,放浪于江湖,恣情于诗画书文,戏曲,不入窠臼,自成一家。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这是青藤老人也就是徐渭在他的〖墨葡萄图〗中所题的一首诗,那如明珠般晶莹的墨葡萄,被胡抛乱掷入野藤之中,不正如空负一身奇学、无人问津的青藤老人自我吗?时不我与,明珠深埋,青藤老人只能独对晚风长啸了!
徐渭的书画正如有人评价的一样,有一股野蛮之气,那副墨葡萄图正是他风格的典型凸现,那野葡萄恰如横空出世,来无方向,去无去处,题写的诗歪歪斜斜,恣意纵横,隔着那远的时空,我们似乎仍然能感受他那酣畅凌厉之气。
这就是一生坎坷、怀才不遇,但又无拘无束、挥洒自如的徐渭,他与李白一样,同样选择了醉酒放纵的解脱方式,也同样在困窘与悲郁中走完了孤独的一生,对于他们自我来说,感到的是深深的失落与挫败,虽然他们留下了传颂千古的诗文与书画,但那并不是他们追求的,他们追求的是安邦定国,驰骋天下的凌云壮志啊,诗文书画只是他们无心留下的心灵印迹。
一百多年之后的郑板桥说道,甘为青藤门下一走狗!当我们阅尽徐渭的一生,我们就会知道,要学得徐渭的真韵,是何等的之难,只有追求过,痛苦过,放纵过,心醉过,才能获得那艺术最大的自由与释放!